晨光還未來得及爬過屋脊，風就先遞來了消息——帶著濕漉漉的鉛灰氣味。天色是蒙著水汽的老玻璃，將亮未亮。推窗時，第一粒雪籽正巧彈在窗臺上，“嗒”一聲輕響，清冽得像時辰的秒針跳了一格。

不知怎的，忽地想起那句“應是天仙狂醉，亂把白云揉碎”。此刻看來，天仙或許并未大醉，只是晨起慵懶，將昨夜未攏的殘云信手搓捻，由著它從指縫間簌簌漏下。那碎云便成了這初雪，不急不躁，一片片，試探著這人間的底色。

先是晾衣的鐵絲上白了，細細的一痕，像誰用粉筆在半空畫了道線。趕早的人縮著脖子走過，踩出第一串腳印，“咯吱、咯吱”，聲音脆生生的，仿佛冬天在替這尚在困倦的街道回答。

雪漸漸密了。天色也似乎被這漫天的白漂得更淡，像一汪兌了水的淡墨。伸出手，雪花斜斜撲來，還來不及看清那六角的精巧，便在掌紋里化成一粒微涼的水珠，仿佛一個極短促的吻。掃地聲從外面傳來，竹帚劃過地面的“沙沙”聲，不緊不慢，像是為這落雪的清晨打著安穩的節拍。這聲音忽然讓人心安，仿佛日子就該這樣，在清掃與覆蓋之間，獲得某種嶄新的潔凈。

爐上的水壺“嗚嗚”地哼唱起來。泡了杯熱茶，看白汽在玻璃窗上暈開一團朦朧。窗外的世界愈發安靜，遠樓的輪廓柔和了，棱角被雪輕輕包攏。世界仿佛只剩下兩種動作：雪在落，時光在緩緩流過。貓踱到窗邊，仰頭望著飛舞的雪花，琥珀色的瞳孔里，倒映著一場微型而寂靜的暴風雪。索性合上剛翻兩頁的書——這樣的早晨，書里的字句竟顯得有些吵鬧。不如就聽雪。聽它落在空調外機上輕輕的“撲”聲，聽它壓彎細枝時幾乎不可聞的喘息。在這無所不在的、溫柔的響動里，心里那些皺褶，似乎也被一只無形的手，慢慢撫平了。

快近中午，雪勢未見頹唐，只是光線略略明朗了些，雪地便泛著瑩瑩的柔光。車輛駛過格外小心，像船在厚厚的絨毯上滑行。再看這天與地，這紛揚不止的潔白，心里那點關于“天仙狂醉”的想象，忽然又轉了意味——或許天仙并非狂醉，而是慷慨。他特意挑了這個尋常的上午，將云揉碎，將白鋪展，只為給這忙碌的人間，一場不期而遇的、盛大的靜謐。

這靜謐是有聲音的。它在茶煙的裊裊里，在足音的咯吱里，在孩子驚喜的呼喊里，更在萬物被雪擁抱時那無聲的嘆息里。這是一個被雪按下了慢速鍵的上午，連心事都變得輕盈，可以暫時寄放在每一片尚未融化的雪花上。

雪還在下。我知道，等不到傍晚，它或許就會漸止。日頭稍高，屋頂的雪會開始變得晶瑩，邊緣會化出細小的水珠，一滴，一滴，沿著瓦溝寫下明亮的句讀。那時的世界，會從一片渾然的白，過渡出更豐富的層次與聲響。

可這個上午是完整的。它被一場雪輕輕包裹，成了一枚可以收藏在記憶里的、清涼的琥珀。琥珀里封存的，是碎云，是靜謐，是一句古詩在平凡晨光里蘇醒的模樣。我推開一條窗縫，清冽的空氣涌進來，帶著新雪干凈的味道。遠處，似乎有掃雪聲又響了起來，穩穩的，沙沙的，像在為這個特別的上午，輕輕收尾。（潘煒陽）

返回上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