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塞上的風，過了晌午便不同了。沉甸甸、濕漉漉地從賀蘭山口灌下來，卷著遠方凜冽的寒氣。天色渾濁，像塊忘了淘洗的舊抹布，低低壓著樓頂——是雪意，是冬至日欲來未來大雪的前奏。空氣里那股泥土深層的氣味鉆進鼻腔，讓我恍惚：這不像此地，倒像我陜北老家，黃土高原在酷寒前最后的呼吸。

我的榆林，此刻穹廬該更曠遠蒼黃些，像個倒扣的粗陶巨碗。風在那里不叫“刮”，叫“吼”，能把一切柔軟念頭吹得稀爛。可記憶里冬至的風，總先被外婆一碗羊肉湯隔在門外。那是本地山羊，肉帶青草曬干后的醇香。骰子塊的肉，同紅辣子、沉花椒、紫皮蒜在鐵鍋里“滋啦”煸出鉆魂的香。文火“咕嘟”著，窯窗蒙著厚霜，將風聲氤氳成朦朧背景。最后下鍋的薄薄菱形面片在濃白湯里翻滾如銀魚，一碗下肚，額角沁汗，任窗外風吼，骨頭縫里都歇滿了安穩。那暖意扎實，能扛住一整個嚴冬。

此刻在寧夏，面前是食堂的粉湯餃子。羊肉湯底多了黃河灌區的豐腴，少了山塬的峻烈。湯里沉著晶亮粉條、嫩黃豆腐、碧綠菠菜，色彩悅目，味道是妥帖的溫和。可這餃子太過精致完滿，像句客氣周到的問候，少了讓人咬著、嚼著、回味的粗糲勁道。它暖胃，卻暖不到更深遠處。

窗外的風緊了，帶著尖銳哨音——是兩地皆有的“風攪雪”前兆。在陜北，這風能一夜改變溝壑輪廓；在這里，它被城市馴服些，骨子里的凜冽卻一樣。忽然想起兒時，我們偏要跑到冰灘上，看風卷起雪柱，看天地重歸混沌，竟覺自己也成了這荒寒的一部分，生出些蠻勇的驕傲來。如今坐在暖氣房里，聽風拍打密封窗。那驕傲早已褪去，只剩靜默諦聽。風里可有一縷，翻過千溝萬壑，從我那廢棄老窯洞前掠過？這念頭讓喉嚨發緊。

手機屏幕亮了。母親從榆林發來照片：家里用了多年的銅鍋子，坐在電磁爐上，紅湯滾滾里沉著羊肉與面片，旁邊一碟滴著油珠的酸白菜。一句語音：“今天冬至，記得自己吃口熱的。”我盯著照片看了許久。鍋子在熱氣后模糊，卻與記憶分毫不差。窗外，寧夏的第一片雪終于貼上玻璃，瞬間化了，留下一道極短的水痕，像聲輕輕的嘆息。

今夜，雪將覆蓋賀蘭山，也會覆蓋千里之外的黃土高原。而亙古不變的，是那口銅鍋里倔強升騰的暖意，穿過風攪雪，熨帖著游子的長夜。（劉海濱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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