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點多推開窗，外面還是一片沉沉的墨黑。風從窗縫鉆進來，帶著實實在在的寒意，一下子就把屋里那點暖意卷走了。遠處食堂的窗戶亮著燈，那團暖黃的光暈在厚重的黑暗里，像一粒小小的、溫暖的琥珀。

風刮得真緊。走在路上，聽得見它在廠區之間沖撞回蕩的聲響。遇見同事時，兩人都裹得只剩眼睛露在外面，在風里匆匆點個頭，便一同加快步子往前趕。

正走著，臉上忽然觸到幾星涼意。抬起頭，路燈的光暈里，已經能看見雪花在飄了。雪片很大，毛茸茸的，不慌不忙地從高處落下來。它們沾在深色的棉帽上格外顯眼，有幾片撲在睫毛上，瞬間化成了細小的水珠。旁邊的同事也停下腳步，仰起臉，“呵，下雪了。”他說話時，呵出一團白氣。

推開學習室的門，暖氣混著人聲撲面而來。窗戶玻璃上凝著蒙蒙的水霧，幾個早到的同事站在窗前，正用手抹開一小塊明亮，專注地看著外面。雪下得越發密了，紛紛揚揚的，像給窗外的一切拉上了一層活動的紗簾。廠房、管道、遠處的煤倉輪廓，都在簾子后面變得柔和而安靜。“這雪下得挺好。”有人低聲說。空氣里有種輕快的、新鮮的意味，讓人忘了剛才路上的寒冷。望著窗外那片動蕩的潔白，我想起昨天這時，陽光還明晃晃地照著，那只小花貓在窗臺上睡得正香，我伸手碰它，它也只是懶懶地動動耳朵。不過一夜之間，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
班長開始點到，名字一聲聲應著。大家回到座位，室內的聲響漸漸沉淀下來。但那陣初雪帶來的、微妙的欣悅，好像還隱隱地飄在空氣里，薄薄的，涼涼的，很好聞。

會散了，大家陸續往外走。雪下得比剛才更急了些，地上已經鋪了勻勻的一層白。廠區的模樣變了——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，縱橫交錯的管線，此刻都被雪輕輕覆著，輪廓變得圓潤，顏色歸于素凈。

走向車間的路上，腳下是新雪清脆的“咯吱”聲。人們三三兩兩走著，話比往常多，也笑得松快些。這場不期而至的雪，仿佛讓這個循例的清晨有了一次溫柔的偏移。它落在廠房的肩頭，落在行人的衣領上，也落在這個剛剛開始的、忙碌的日子里——不聲張，卻足夠讓這個早晨變得清晰而濕潤，讓熟悉的一切，都蒙上了一層新鮮的光澤。（李允桃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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