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風裹著艾草香鉆進陽臺時，老城街角的雜貨鋪已掛滿五彩繩。家里的陳年陶缸里青箬葉已經浸在黃澄澄的小米湯中，浮起一層細碎的金沫。葉要泡足三天，米湯每日換新，外婆說這樣裹出來的粽子才帶甜味

我們八九個外孫最愛蹲在缸邊打轉。手指頭蘸了米湯往嘴里送甜絲絲的，外婆拿起手中竹扇趕我們：“螞蟻都讓你們招來了！”那時，天還未亮外婆已經坐老藤椅上忙活，老花鏡滑到鼻尖，銀鐲子磕著陶盆叮當響。紅豆要裹得方正，糯米得壓瓷實，系粽繩時總要留個活扣。每包一個粽子外婆都重復著同樣的話，生怕手指松沒有裹實。

“揭鍋嘍！”白茫茫的蒸汽涌出來，一排排的洋瓷碗早舉成一片。外婆的粽子總比別家多三分甜香——糯米裹著紅豆沙，咬開能看見棗子嵌在正當中。白糖在熱氣里化成晶亮的糖水，順著粽角往碗底滴，我們舔碗底的聲音能響到灶房外頭。

今年端午前，家里人照舊泡上了箬葉。新買的陶缸亮得晃眼，米湯卻總泛著生澀氣。蒸粽子時安好了定時鍵，可掀開鍋蓋時小姨還是嘆氣：“火候到底差了點”跟咱媽包的的那個味道還是不一樣。今年外婆86歲身體一直欠佳臥床不起，心里還系著“粽子包的怎么樣，有沒有用小米誰提前泡葉”。好想在吃一次外婆親手包的粽子怕是很難了。

如今走在街上看到粽子禮盒纏著金絲緞帶，真空包裝上印著"古法秘制"。微波爐轉三分鐘后，打開就可以吃。我懷念起老陶缸沿那圈沁進釉色的金漬，想起外婆總把第一鍋粽子給我們幾個外孫吃。艾草香從陽臺窗戶飄進來，恍惚又看見銀鐲子碰著陶盆，叮當聲漫過蒸汽氤氳的晨光。床旁的吸氧機規律的閃動，外婆的手在薄被下微微顫動。

愿明年的蟬鳴聲里，還能聽見竹扇輕敲青石臺的脆響，讓那縷裹著小米甜香的魂，慢些散在端午的風里。（李允桃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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