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夏末的一個下午，天沒那么毒了，風里裹著點軟乎乎的涼，想著去公園走兩步，自然就繞到了那片荷塘。

去年這時總來，蹲在塘邊看蜻蜓停在剛冒尖的荷葉上，連風都帶著股脆生生的綠。今天再走近，倒先愣了愣——沒有滿池的紅粉熱鬧了，多數荷花都謝了，花瓣卷著邊，像被誰用指尖輕輕捻過，邊緣泛著淺褐，有的干脆落了大半，露出中間的蓮蓬來。

那蓮蓬是青綠色的，頂上的須還帶著點嫩黃，不像秋天那種黑硬的模樣，摸著有點軟，像剛長熟的小燈籠。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，拿著長桿的小網，小心翼翼地夠著塘中央的蓮蓬，桿兒晃了晃，網住一個，提起來時滴著水，她笑著對旁邊的老伴說：“這籽兒還嫩，回家煮糖水正好，比超市買的甜。”

我蹲下來，指尖碰了碰旁邊的荷葉。不是盛夏那種挺括的綠了，有的地方曬得發蔫，葉脈像老人手背的筋，清清楚楚地凸出來。葉面上的水珠也沉了，不像之前那樣滾來滾去，就靜靜臥在中間，沾著點泥星子，倒顯得實在。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荷，邊緣卷成筒，像夏天沒疊好的綠襯衫，有小魚從下面鉆過去，尾巴一擺，荷葉就輕輕晃一下，沒什么聲響。

忽然看見塘角還有一朵半開的，花瓣只剩三四片，粉得也淡了，卻還執著地張著。風過來時，它不像別的荷葉那樣沙沙響，就輕輕顫了顫，像怕碰掉最后一點顏色。我想起上個月來，這朵旁邊還圍著好幾朵開得正盛的，有個小姑娘踮著腳，要摘花瓣做書簽，被媽媽攔住了：“讓它再開會兒呀。”

現在想來，“再開會兒”，原是開不過時間的。可也不是難過，就像看著一場戲快落幕，演員慢慢收了動作，卻還留著點余溫。就像這荷，謝了花，卻結了蓮蓬；荷葉蔫了，卻還能給小魚擋擋太陽。

走的時候，老太太已經摘了半袋蓮蓬，拎著走在石板路上，背影慢悠悠的。我回頭看了眼荷塘，風又吹過，那些半枯的荷葉輕輕碰在一起，聲音很輕，像夏天在慢慢說：“別急呀，我把甜的都留著呢。”

順手撿了片落在岸邊的荷葉，邊緣有點卷，卻還帶著點荷塘的濕意。回家夾在書里，想著等秋天翻到這一頁，應該還能聞到一點夏末的味道——不是盛極時的濃綠，是荷的后半程，溫溫的，軟乎乎的，像沒說完的話，留著點念想。（葉蕾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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