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晨光宛如一面新磨的鏡子，將房頂上殘留的積雪照得纖毫畢現。院子里的梔子花還在打盹，枝頭卻已撐開毛茸茸的花苞，像小女孩攥緊的拳頭里不小心漏出的棉花糖。

院落舊墻上斑駁的苔痕褪去灰褐，在磚縫里滲出溫潤青玉般的色澤，讓人想起故宮的汝窯瓷片，釉色中隱藏著江南的煙雨。

駕一艘小船，輕解拴了整冬的纜繩，低沉柔和的櫓聲搖碎了河面倒映的云影。忽然，有一兩只白鷺掠過，翅尖刺破水面，驚醒了沉在河底的斑斑星辰。

小河兩邊的柳梢最解春意。滿樹蕭瑟的枯枝，已經抽出千萬條黃金絲絳，微風輕輕拂過水面，便蕩起起一圈圈的漣漪。踩著潮濕松軟的小路，往村外走去，村口的裁縫鋪飄出淺藍旖旎的布匹，恰與頭頂的天空輟成一副慵懶的水彩畫。

河灘上的的油菜花田，方方正正點綴在菜畦和果園中間，三三兩兩的村民牽著鳴犢走過田邊地埂。牛脖子上的鈴，叮叮當當地搖晃出青銅色的光暈。田埂上梨花開得急赤白臉，粉白的花瓣隨意飄散在新翻的泥土里，竟比枝頭更加鮮艷、嬌嫩。

兒子蹲下來看螞蟻搬運谷子，稚嫩的聲音告訴我，它們黑色的背上馱負著整個春天的重量。

中午，坐在鄰家院落，聽村里的四五個長者，捋著花白胡子，說起舊時為了求得風調雨順，要往山上的龍王廟供三牲，請縣里知名的戲班子唱大戲。臺上水袖輕舞，臺下人聲鼎沸，那戲臺子上的秦腔能震碎一河春水。

突然，我想起孩提時，枕著青布枕頭聽春雨的夜晚。那時候老家院落里的桃樹，總在驚蟄前后偷偷摸摸地冒出粉嘟嘟的花蕾，母親常常在桃樹下漿洗床單被罩，衣物雜件。皂角的天然芳香混著溫藹的桃花花香浸透我的藍色布衫，伴隨著整個上學期間。

此時，我站在新舊交替的光陰分界處，聽泥土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爆裂聲——那是無數種子正要頂破黑暗穹頂的預告。（選煤公司 蘭三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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